可能是因为2024届考生独有的松弛,高考的临近没能激起我的紧张。我按部就班地学习、逛路和睡觉,一如既往。我没变,也没有不变:我对高考的那些不真切的新期待,都源于一天天规律如旧的生活方式。
转变发生在6月5日,回户籍地考试的同学一个接一个地离开,教室渐渐空荡。于我而言,朝夕相处的“活物”的离开,远比静静躺在墙上等待每日被揭下的倒计时历更能渲染高考的愁绪。
这天中午,我和祖源仍等着大佐一起吃饭,已然忘记他就将和我们别离,追随他的人生轨迹。直到他停下收拾行李的动作,将目光向后门的我俩投来。
“你们还在等什么呢?” 就这句,我恍然明白。
既然只有两人,我们准备溜去攀大就餐。以往从未“偷渡”出校园的我俩没有一点经验,惶恐之间只好放下这念头。
陈镜羽和陈攀两位走读生恰从后门出来,听闻了我俩的想法:“再不去攀大就没机会了!整个高三都没去过一次,难道不遗憾吗?”
在陈镜羽“一直左转”的方针下,我和祖源终于果断。
家长们翘首顾盼,学生的行李满满当当,密密匝匝的人群将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。新保安本就对门禁工作松懈,加之当日分身乏术,这造就一个绝佳的“逃学”机会。
“叔叔,我拿一下外卖。” 说罢,我出了校门径直朝攀大冲去。
张祖源见过大阵仗的。他从容地同陈镜羽一道出校,对我的大反应感到好笑。
陈攀调侃我说,偷感太重,很难不引起怀疑。
总之,我们出来了。
在攀大点了烤肉饭、咖喱鸡腿饭,给张彤带了黑椒意面。买完益禾堂去取,猛地发觉自己不谙世事,人家压根儿就没做。
卡着时间回校,还给张彤拿错了餐。下午的教室,空了近一半。
6月6日去看考场,为了仿真,从不用自动铅笔作图的我也老实地把它装进笔袋里。进考场时,探测仪一过笔袋就响。因非高考,我稍显从容。只铅笔头为金属,排除后再无异常。
这次高考,我不能带铅笔,忘带了尺子。能将立体几何一遍作过,仰仗运气极佳。
那晚,我在祖源陪同下找徐老师寻求鼓励。三言两语充能后,去高考期间闭店的小卖部买完矿泉水回到寝室。赵老师在寝室里巡查,对我俩强调了住宿规则。
寝室一楼总共剩下三人,其一是理科他班的。面对这样的寂寥,我早和祖源商议过。恰遇姚翔瀛收拾行李,他主动提出让我在他的“卧榻”之上“酣睡”,和张祖源可以有个照应。
见赵老师在寝室里等着,我向他提出要和祖源一起住,他没刁难我,亲自和宿管说明了情况。
那晚,有种末世的味道。我的充电宝电能行将枯竭,台灯亦垂垂老矣。熄灯后,台灯昏黄,窗外雨却越下越大。
我想出去淋雨,门锁了。我知道这其实是种保护,我和祖源只能把手伸出窗外来“受洗”。天降甘霖,即是好运。
雨天特有的沉闷成为我俩洗澡的动机。
“所有人都走了,我想去哪儿洗,就去哪儿洗。” 张祖源盯上朱俊宇他们寝室,“我们寝室的淋浴头对热水太敏感、冷水又流细,洗着不舒服。”
“我就在这洗,我们寝室出了名的蟑螂多。”
他浴罢归来,我正吃完宵夜。待我洗完,他早已躺下,但未入眠。
“明天高考,我们就聊到23:40。”
“好。” 湛程杰把闹钟鸡“过继”给我,时间观念拉满。
究竟聊了些什么,我现已不记得。只知道我们笑得开心,也叹着气。
翌日清晨,我们都早早起床预备。我把充电宝放在笔袋里,准备在大巴车上偷电。
“放大巴车上就是了,又不带入考场,不算违规。”
赴“刑”路上,徐老师带着大家合唱《奔跑》来鼓劲,乐观写在每个人的脸上。
第一堂考语文。答题卡逐次发下后,我快速浏览。实用类文本的一道选择变成了三个填空,别的没有变化,作文和平常一样是三栏。试题卷拿到手后,我一改既往策略,没有先看作文,不想让它一直占用我的思维。
“海权意识”这题算常规,延续了近几年高考论述类文本的难度,依据都易找;“偷梁换柱”一题虽有变化,但仍有套路可循;“霜降夜”尚可阅读,只是我不太明了它的设问;理解性默写的题目正中下怀,其中两题都来自我前一晚和祖源互相抽背的三题当中。
作文稍难立意,加之第一栏未垫纸,字迹漂浮。最终批阅结果恐不遂我愿。
考完语文,身心俱疲。徐老师后来说,看见我们一个二个出考场都没精打采,暗想不妙,却还是鼓励我们,一直挂着笑。
下午考数学,一直祈祷别失误。填选除了一道空间推论我拿不准,其他都很合适。“优级品”那道概率与统计的大题耗了我不少时间,答题卡翻页已经是16:15了。我在心中暗示自己不要心急,保持冷静,至少失误不得。
导数第一问纯送,第二问也是纯送......但,我想复杂了。我没想到,作为高考的导数题,竟然移项构造函数导三遍就出答案......我在那里拼命放缩,空耗青春,一点用都没有。圆锥曲线向来做不出第二问,我联立到韦达后就转战选做。
在高三的二十四次周考里,我无一例外都选做了坐标系与参数方程。第二问求值,我绞尽脑汁地把直线标准参数方程代入,计算量太大,我无法处理。恰好在考前预案过,看了两眼不等式。虽然老师没讲过,我还是准备赌一把。结果不等式的第二问会证,第一问不会......cnm
在幸运女神的眷顾下,我殊死一搏,把直角坐标直接代入,秒出答案......
结束铃响;我把无助说给云听,它替我惨淡起来。
考场外已经昏黄,晚又欲雨。
虽说成绩不低,但还是犯了失误,晚自习时越想越气。
这晚的晚自习是整个高中的最后一个。课间和祖源逛路时,看见楼上每个班都把班旗伸出栏杆挥舞,没有人阻止。
回寝后再没了闹热,又是一阵冷清。幸有祖源在寝,搭个伴还能聊很多。
所以,一切真的是最好的安排。
高一、高二的时候,我和他没有什么交际,甚至说,我和文科班的大部分同学都没有交流。高一下分科后,我和我原先的两位同桌(代鑫宇、吴家平)仍然在一起吃饭,他们说愿意一直陪着我。因此,我固和代、吴二人只做半年同桌,然是三年朋友。
我感念这份情谊:对这段关系的执着,使我在代走读、吴恋爱的情形下走投无路。
我以为我就要孤独下去。
代给我写信勉励,吴在我需要的时候恰当地出现,甚至在毕业后还专门安慰我。那段时光,那些小卖部和社团的日子,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,好像没有离去。
感触和情绪虽在一起,实在的东西还是分离。
我找到室友湛程杰,向他说明了我三班朋友的现状。他邀请我和他们一起吃饭,但他们干饭人要靠抢的,没法顾及我。他说张祖源恰好在二次分班时和我分到一起,我可以和祖源一起来,再去食堂找他们。
就这样,三年来我第一次和张祖源并肩而行。
后来,我们无话不谈:交换心事、碰撞思维......难怪吴美儒错以为我们认识了很久。
斗争性寓于同一性,我俩关系越紧密,就越可能争吵。高一从图书馆借阅了红旗出版社的《周恩来之谜》,里面形容毛主席和周总理的关系是“风雨中相依”。我和张同学没有无法调解的矛盾,纵有风雨依然交心。
这归功于我们之间的一条规矩:对方有伤害自己情绪的地方或对对方做法有不理解的,在晚上逛路的时候但讲无妨。一段友谊里最可怕的是冷战,只要交流还在,就不会有隔阂。
这项逛路的传统一延续就到了高考前。
该回户籍地的回去了,租住送考的回去了,男寝一楼正好剩下我俩。
换作高一的我,不会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;代、吴走读的时候,我以为这是上天宣判我的禁闭。
想起赵老师学生送他的一盒糖上的标签: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。
这晚,雨不住地为我们哭泣,也不知道在为明天的文综铺垫些什么。
次日的考场外,积水深厚,雨偏又斜着下。整个人身湿漉漉的,心想文综不妙。
不出意外,不负我望。冰川老鼠把我的脑浆窜得稀烂,“春溜连涨”的洞庭湖淹没了我的大学梦,厄瓜多尔的草帽挡住了天赐的好运......
后来的故事就是地理喜提52.5分,已老实,求放过。
考完文综返校时的大巴上,大家都已麻木,可劲在心里安慰自己。
先前刷抖音的时候,见许多人说他们在答完卷剩下的时间里或回忆过去或畅想未来,在草稿纸上乱涂乱画。
我那时也以为我的高考会结束得轰轰烈烈。可是,当我答完卷后,丝毫没有懈怠。我一遍又一遍地重读题干,对照试卷和答题卡的选项是否一致。直到铃响前一刻,我都还在检查作文中的语法错误。
待监考员甲收完所有考生的试题卷、答题卡和草稿纸,我仍没反应过来。我愣了几秒,才随着人流走出去。
送考车最后一次守在外面,每个老师脸上都布满笑容。零零散散两三个考生出考场后尖叫呐喊着,大部分只是无言。他们把准考证最后一次上交,坐在大巴上,静静地等着发动。
高考结束了,我和那些同学们,今生可能再也不见。
最后修改:2025 年 03 月 19 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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